初升旭阳被盛放的花圃凝视着。那紫红交融欣欣向荣的鲜花总算不枉了老伯的汗水和气力。老伯正蹲在一株茉莉花前,拿着铲子除着杂草,那种神情就像是替儿子刮胡子一样,生怕弄疼了或刮伤了。自他得到丰厚的退休金,再中了一次马票头奖之后,照顾花圃就成了他的职业――不然时间太多了,该如何消磨?花圃的位置就在院子里,就在屋檐遮蔽不到的地方旁边。
屋檐下悬着的是我的屋。就在老伯修着杂草的同时,我在屋里挥拍挥拍翅膀,飞上飞下,却总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逗留。当然我不是在尝试逃生――以前试过很多次都失败后我知道自己的局限了――只不过身体太久没动了,筋骨不怎么舒服,才稍微劳动一下。从笼里望出去,骄傲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吱喳吱喳。哼,那些不懂艺术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歌唱。我向来都觉得他们是低等的鸟类,但最近我竟然偶尔希望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麻雀。不然的话,乌鸦也可以。再不然,就让我成为在阳光下翱翔的孤鹰吧,反正在这屋也是孤独,而且是没有自由的孤独。有这种念头,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堕落了。但身为一只观赏鸟,本身似乎就是一件注定堕落的事了吧。
老伯修完了草,如常地洗了双手后就托起了屋,大摇大摆地走去咖啡店。他每天都必然会这么做的。一路上还饶有情趣地拿根小柴来搔我。我很生气,因为身为观赏鸟的我竟被他当作玩具般玩弄。我一面跳,一面用粗口问候他全家上至十八代祖宗到现在的亲朋好友再下至……没有下至了,因为我不小心骂了句断子绝孙,为了贯彻始终,我只好把什么为娼盗没屁股等字眼咽下肚,并拉了一坨屎来当作双重示威。然而听了我的叫骂,老伯的脸上只有满意欣赏的神情,在我来说是非常不可理喻而且变态的。那坨屎的味道可臭得我本身也受不了,老伯却没有任何反应,也许是因为他离开这屋子较远,还是他身上的风油药膏味更加浓郁?我不免有点后悔自己胡乱大便。
就在我还在自怨自艾时,老伯已经踏进咖啡店里冷冷清清,没有卖面食饭菜的小贩,饮料也不多,大部分顾客只点叫中国茶,咖啡或啤酒而已。那里头只有两个老头子在喝着铁观音,其中一个的头发已经稀稀疏疏,值得留意的只余那光溜溜的头顶正中,于是我在心里只管叫他余光中。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光中的油亮,反射一种耀眼却不会摄人心魂,只叫人不自禁捧腹的柔光。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还是谁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手把几根头发或梳或抓地扫去横躺盖那光中,那当然是盖不住的,看起来只有更可笑。另一个白发不少,却只长在后半头,若是他有辫子,就是清朝人了。看起来老伯还不错,头发虽然稀疏,至少没有特别光秃之处。也许老伯和他们相比之下特别有景,年轻时做了不少头发护理?谁知道呢。
那三个老家伙一见面就开始大洒口水了,从当今时事说到政治再说到各种小道消息,最后一碰到家庭子孙的时候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静了下来,乖乖地喝茶。不知道是否他们沉默太久了,老伯再度拿起小柴撩我,这回我学乖了,什么都不说,省得挥霍自己的声线。清朝人见状,跟老伯拿过了那小柴,突然发狠一记戳在我肚上。我痛得惊叫,他还不休,继续粗鲁地攻击我。我一面闪避一面用刚才问候老伯的用语来对他说,只不过这次我不祝福他断子绝孙了,我祝他百子千孙。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在这年头,百子千孙可是个不吉利的诅咒,不然他们人类怎么一直避孕什么?一定是因为生孩子不但没钱赚,而且还是亏大本的,养到孩子大了,那些孩子只懂养自己的孩子,当初他们不也是这样么?不然他们几个怎么会在这里无聊?他们不懂我声声的祝福,一昧地骚扰我来掩饰他们无话可说的窘境。
余光中无意间救了我。他开始触碰家庭这敏感话题。那天他难得随同儿子出席亲戚的酒席时,无意间对着某些来宾提起儿子的童年丑事,如儿子小时外出总是贴着他的大腿不敢远离一步,就算上厕所也要一起上等等――那些在他心中非常值得回忆的点滴,在儿子眼中却是耻辱。回程时儿子说:“以后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不带你出门”。余光中没想到难得出外却会成为儿子的芥蒂,难受极了,怀疑他的最佳生活模式是在家发呆。清朝人一听到余光中这样的情况,立刻破口大骂,说他的不孝子也是这样,总把他们当作累赘,老不死,嫌他们糊涂,什么都不懂。每当他对家事有些意见想要讨论时,结果都是和儿子的骂架。他说他受不了这种日子。谈话中间他不断以粗口来骂他儿子,却侮辱了自己,因为他的语言大部分都与被骂的人的祖宗或双亲有关。老伯先是劝解,后来自己也渐渐吐露自己的心声。他虽拥有大笔财产,然而女儿都嫁人了,没人陪伴才买只鸟儿解闷。哼,我的存在只是为你解闷么?太自大了吧?他年轻时除了上班,什么活动都没有,现在每天除了打理花圃之外,似乎没有地方可去了。哼,我觉得那是活该的,是报应啊!他把我关在这笼子里,限制我的活动能够范围,自己还不是身在鸟笼中?哼哼,真是无聊的老人家,谈的话闷死了。这种闷局一直维持到他们的话题如冲了多遍的茶越来越淡,他们大约觉得暂时再谈下去也没啥趣味了,才离开那儿。
老伯托着我的屋子,慢慢踱步回家。正午的阳光偶尔被云朵遮蔽,而且老伯也尽找后巷来走,没那么晒,是个风和日丽的时段。老伯的家和咖啡店相距还蛮远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老伯没有交通工具,却还要花费脚力走那么长远的路,到那间又没有东西吃,又没有什么人的破烂咖啡店去。老伯走着走着,突然一阵尿急就要在路旁解决了。据我所知,老伯像是生过了什么病,是忍不得尿的,不然后果会很严重,抑或是他老了膀胱无力没法忍尿。谁知道呢?这种关于生殖器官的衰老,他才不会对其他人说。好在这条小巷向来都没人――就算有人老伯也是不理的了,反正他们也对老伯的那话儿没兴趣――要看也看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啊。老伯把我的屋子放在一个废置的桌子上,然后拉下拉链把裤子褪至大腿处,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萎缩而看起来懦弱的老鸟,对着沟渠高山流水。老伯的脸似乎有点自伤,他那宝贝啊,跟了他那么多年,如今也随他一起变成皱皮的糟老头子。我有点幸灾乐祸,毕竟是他把我关在这铁笼里,让我如他一般在狭小的空间里受困终老。我恨他。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来了两个黧黑的人。其中一个用一只手从背面捂住老伯的嘴,另一只手则把老伯戴着金表的右手架起,让他无力反抗。另一个则把老伯的手表脱下。三人在拉扯时老伯那无力的鸟儿很自然地用摇摆把尿液四溅到自己的裤脚和那脱金表的人的脚上。脱金表的人得到金表后对自己被弄脏很生气,骂声巴鄙后就把老伯推跌在沟渠旁后就和另一人快步离去了。老伯光着下身倒在自己的尿水和头部遭到撞击后而流出的血液中。我着急,拼命的呼喊,拍着自己的小翅膀。我恨他,却不愿意他死。当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想。我不断地叫,不断地叫,不断地叫……
老伯始终逃不过那关。我终于在老伯葬礼那一天见到他们。我不认识他们,正如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商议后,没有人愿意留着我,美其名放生,事实上没有人愿意付出和老伯一样的心思来清理污物,和喂食。
屋门打开了。我面对自己素来向往的外面的世界,却突然很胆怯。我从来都没接触过那世界,似乎从我懂事以来,便是在老伯的笼子里过活。我突然懂了自己为什么不想老伯死,因为没了他,我便不知该如何生存下去。
老伯的女婿见我没出笼子,随意在地上捡了一只木枝,狠命敲在笼子外,发出烦躁的噪音。我受惊,飞离了那笼子,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嗯,就先学学麻雀般站在电线杆上吧!
我往电线杆的方向飞去,一阵强光直射刺透我的瞳眸,受伤的泪腺终于失禁,我才发现那教花儿都仰望的阳光,是我所不习惯的。
后记:
原版只有1900左右的字,这次加到了3000字正(word计算的,当然不准,因为它把标点符号也算下去)。
之前为什么只有存目,因为我打算参加星云文学奖,不知道在部落公开过会不会被取消资格,所以还是保险些好。现在确定自己落选了,所以就公布了。
有些人会质疑我为什么要写老伯的老鸟,其实我也不懂,只是觉得不这么残忍的用文字虐待老伯,无法表达我所要的效果。对不起了老伯,这次的修改我多写了一句关于你的生殖器官的,希望你不介意。